第三百三十六章:夢裏春風,峰中雷雨
神國之上 by 見異思劍
2021-6-15 20:22
道觀下的臺階上,霧氣已散,十六歲的少年少女站在山道上,他們的身後,天地開闊,麥浪起伏。
寧長久穿著青色道袍,更顯秀氣,趙襄兒的道袍則是雪白色的,更添稚美。
幸會之後,兩人對視著。
微風清和,柔軟地托著他們的衣裳和發,寧長久看著趙襄兒,某壹刻,他忽然覺得,這會不會就是襄兒,他們是在同時做夢!但很快,寧長久又否決了這個想法——襄兒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有壹世,也絕不可能來過不可觀,此刻她不該這般平靜。
這應是意識構建的幻覺。
當年趙國皇城的雨與夕陽早已遠去,歷經百難之後回首,夢境中的少女依然如若初見。真是令人不願醒來的夢啊……
趙襄兒也靜靜地看著他,雪蓮般的道袍覆著身軀,柔軟地像是雲。夢中沒有多余的感覺,陽光與春風間道盡了和煦。
這裏……就是寧長久師門的道觀嗎?
當然,趙襄兒自知這道觀不是真實的。當初小的時候,她接到了婚書,娘親告訴她,她未來的夫君是位小道士,她當時便想象過,那座道觀會是什麽樣子的,想象過每壹扇門,每壹座殿,每壹塊磚,後來這封婚書雖塵封於箱底,當初的念想卻有可能從未淡去。
這就是自己小時候想象中的道觀嗎?
至於寧長久為何不在道觀,而是出現在皇城,她想不明白,只當是壹場超脫了娘親算計的無常命緣。
趙襄兒看著他,眨了眨眼,心想三年前看到他這副皮囊的時候,還險些被騙了,以為他真是個眉清目秀的正人君子……嗯,會不會他是後來才學壞的呀?
趙襄兒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眸微微瞇起,長而曲翹的睫毛在陽光下扇動著,精致得宛若瓷娃娃。
她似乎在做什麽打算。
寧長久心頭壹怔,他畢竟做了虧心事,所以哪怕是夢裏,趙襄兒這樣小貓壹樣的眼神依舊弄得自己有些慌張。
不過夢裏的襄兒還這麽小,自己應該把她當妹妹照顧,好好打磨她的品性,免得自己將來受苦……不對,夢境哪來的將來?
兩人各懷心思,靜靜地對視著,卻聽道觀中有仙音傳來。
“來內殿見我。”
這是葉嬋宮的聲音。
趙襄兒第壹次聽到這樣的聲音,只覺得身處海岸,純凈的風迎面而來。
寧長久亦微微失神。
夢中總不是絕對清醒的,兩人順其自然地轉身,並肩向著臺階上走去。
道觀深處,諸天神佛之間,他們壹起立在了帷幔前。
簾幕微微漾開,觀主的話語從中飄出:
“從今日起,妳們兩人既是道侶,也是我膝下唯二的弟子,今日之後我將要閉關,妳們在觀中好好相處,莫來擾我。”
觀主的聲音很是柔美,不由讓人聯想說話的女子是何等的絕世佳人。
唯二的弟子……師兄和師姐都不見了麽?難道自己潛意識裏壹直渴望著和襄兒有個二人世界嗎?壹向自信的寧長久對自己的品德忽然產生了懷疑。
唯二的弟子……難道之前這女師尊和寧長久是壹對壹教導的嗎?趙襄兒心中壹凜,想要揭開帷幕看看她的樣子,但轉念壹想,自己根本沒有見過寧長久所謂的師尊,夢應該無法將之具現,所以才隔了壹層紗。
想著這個,趙襄兒悄悄地瞥了寧長久壹眼,她發現對方的神色似乎並無波動……嗯,應是我想多了。
兩人思考間,帷幕掀開,兩卷經書落到了他們的身前。
他們伸手握住。
雖未打開,他們便已隔著書頁感受到了其中無窮的奧妙。
“弟子謝過師尊。”寧長久自然地說道。
趙襄兒初來乍到,有些不適應,她翻開書卷,驗了驗貨,才並不恭敬地輕聲道:“弟子謝過師尊。”
奇怪……這經書,明明自己沒讀過啊,可上面的玄妙怎麽這麽真實。
觀主仙音再起:“事既已定,妳們退下,好生修行,莫要懈怠,三年之後,觀門將開,我來驗妳們的絕學。”
……
寧長久與趙襄兒懷中抱著書,壹齊走出了大殿。
“寧長久。”觀主的話語再起。
寧長久微驚,問:“師父何事?”
“把門關上。”觀主說道。
“……”寧長久心想,這果然就是自己在觀中雷打不動的地位嘛。
“是,師尊。”
他合上了殿門。
兩人對視了壹眼。
“那個……寧長久!”趙襄兒檀口微張,認真道:“聽好了,以後,妳就是我師弟了。”
“啊?”寧長久壹驚,哪裏肯答應,他說道:“我是師尊弟子,妳後來的,怎麽能是我師姐?”
夢裏都這麽犟?趙襄兒眉頭壹蹙,道:“妳沒聽過壹句俗話麽?”
“什麽?”寧長久問。
“後來者居上!”趙襄兒理直氣壯道。
寧長久壹驚,沒想到夢裏的襄兒還這麽伶牙俐齒,他壹時竟不知怎麽反駁。
趙襄兒乘勝追擊道:“從此以後,我便是妳師姐了,我會代師父好好授妳道法的。”
寧長久心想道觀這裏,自己可是地頭蛇,哪裏能輸?
“師妹開什麽玩笑話?”寧長久道:“妳雖是我未婚妻子,我可不會由著妳刁蠻任性!”
趙襄兒細眉輕蹙,瓷白的臉上頓顯怒容:“妳說誰刁蠻任性!”
寧長久看著她兇巴巴的、小老虎般的樣子,退讓了些,冷笑道:“好,妳溫柔善良,品貌俱美。”
趙襄兒覺得他在罵自己,便回罵了過去:“那妳還品性端正,為人淳樸!”
兩人似都被罵到了痛點,心口壹堵,默默消解著情緒,壹時間沒有說話。
但誰是師姐誰是師兄總要分出來的!
寧長久想起了四師姐五師兄的故事,立刻回身壹拜,道:“師尊在上,受徒兒壹拜。”
趙襄兒屈腿蹲下,壹手抱書,壹手托著香腮,眨著眼看著他,道:“跪得好快呀,可師父好像沒有理妳哎。”
寧長久道:“師父早就認可我了!”
“認可妳了?”趙襄兒搖頭微笑,道:“是了,先前出殿以後,師父還讓妳幫著關門,言外之意,不就是說妳是關門弟子嗎?”
寧長久壹怔,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,只好強自鎮定道:“我只是負責關門的弟子!”
趙襄兒淡淡壹笑,彎起的眼眸中盡是狡黠之色,“少狡辯了,總之,以後我就是妳大師姐了!”
寧長久道:“妳做夢!”
趙襄兒壹驚,心想自己確實在做夢,也只有在夢裏,她才會褪去那冷冰冰的艷麗偽裝,露出少女壹般的性格……
她氣惱道:“妳才在做夢!”
寧長久壹驚,心想自己怎麽在夢裏都治不住襄兒……這還是自己的夢!真沒用啊……
兩人又同時被戳到了痛處。寧長久咬著嘴唇,低頭沈思,趙襄兒抿唇鼓腮,目光幽幽。
趙襄兒忽然開口,提議道:“那我們來壹決勝負!勝者為長!敗的那壹方要對對方畢恭畢敬,不可再有囂張之氣焰,如何?”
“沒問題!”寧長久正有此念頭,問道:“妳要怎麽比?文鬥武鬥?”
趙襄兒眼眸瞇起,她自信道:“這樣吧,我們就賭壹件事!”
“什麽?”寧長久好奇問道。
趙襄兒笑道:“我能猜到妳喜歡怎麽樣的女子!若是被我說中了,妳就必須認輸,可以麽?”
寧長久看著她自信滿滿的樣子,心想這個十六歲的趙襄兒懂什麽?她必敗無疑。
“既然妳有此提議,我便依妳。”寧長久道。
兩人暫時放下了成見,在蓮花池邊坐下,做好了許諾,然後對視著。
趙襄兒第壹句話便如雷霆劈在寧長久的識海裏:“妳喜歡穿白衣服的女劍仙!”
“那劍仙身材定是很好的,嗯……平日裏應是劍心通明,為人清冷的。”趙襄兒繼續道:“妳說,我說得對吧?”
寧長久嘴巴半張,不知如何言語。十六歲的襄兒怎麽會認識嫁嫁……
“妳還喜歡與妳為敵的女子,相愛相殺,互生情愫。那女子的身材……我猜猜,應該也是高挑而曼妙的,至於頭發,或許也是不同尋常的顏色。”趙襄兒冷冷淡淡地說著,再出殺手鐧。
寧長久如遭電擊。他怔怔地看著趙襄兒,瞳光顫抖,心想嫁嫁也就算了,司命妳是怎麽知道的?!他震驚之後霍然明白,這樣的夢壹定是出於對襄兒的愧疚而做的!畢竟自己不知道該怎麽和襄兒說司命的事……這就是所謂的日有所懼,夜有所夢!
趙襄兒眼眸擡起,她穿著白色道袍的樣子清純無比,纖細的手臂支著嫩腮的模樣卻慵懶如小貓,她笑著,眼眸彎如新月,薄唇間問道:“怎麽樣?我說得對嗎?”
她自信勝券在握。
寧長久沈默片刻,擡起頭,堅定道:“不對!”
趙襄兒眼眸壹睜,她輕哼壹聲,婉轉的話語中帶著威脅之意:“修道當順從心意,妳可不許耍賴!”
寧長久斬釘截鐵道:“就是不對!”
趙襄兒道:“既然不對,那妳說說,妳心中喜歡怎麽樣的女子?”
寧長久看著她,聲音溫柔道:“我喜歡的少女應是與我壹般大的,她的眼睛黑白分明,就像是雪夜裏的山與天空,她的長發是漆黑的,就像是世間所有的烏雲凝聚在壹起,也帶著雲壹樣的柔軟,她穿黑裙的時候是清冷的,穿白裙時候是清麗的,穿勁裝的時候便是英姿颯爽了,她心口不壹,有自己驕傲,也有自己的善良,她……”
“別,別說了!”趙襄兒豎起纖柔的掌,出言打斷。
她的眸色顯而易見地慌亂著,胸脯也稍顯急促的起伏,她咬著唇,本就瓷白的臉更白了幾分。
他……他怎麽……
趙襄兒忽然想明白,這是寧長久十六歲時候,那時候他哪裏認識陸嫁嫁和司命呢,他……他分明只認識自己!我怎麽這麽傻……
壹定是因為夢裏不夠清醒!
“襄兒姑娘,我……說得對嗎?”寧長久輕聲問道。
趙襄兒深吸了壹口氣,心想自己在三千世界修身養性,在天火試煉中斬殺妖雀,怎麽夢中……難道,夢中展現的,都是心中最柔軟之處嗎?
寧長久伸出手,在趙襄兒的眼前晃了晃。
趙襄兒回神,壓低了聲音,弱弱道:“妳……是妳贏了。”
寧長久笑問道:“那妳應該叫我什麽?”
……
……
“真是壹個噩夢啊……”趙襄兒緩緩睜開眼,看著天地間蔓延的火焰,握著手中的劍刃,嘆息著自語。
不過幸好是夢境……這般丟人的夢若真被寧長久知道了,他估計得囂張得跳到天上去!
希望明天別再做這樣的夢了。
趙襄兒這樣想著,卻發現自己的精神恢復得出乎意料的好。嗯……因禍得福?
她緊握著劍,走向了下壹個妖王的所在。
她要宣泄心中的怒火。
……
“昨夜又做了什麽好夢了?笑得這麽開心?”司命看著醒來以後壹直傻笑的寧長久,蹙眉問道。
寧長久收斂了笑意,吸取了昨天的教訓,道:“我夢到我們拿回了幽冥的權柄,救了小齡與冥國,然後在古靈宗無憂無慮地生活。”
司命將信將疑地看著他,問:“我們?”
寧長久笑道:“當然是我們,妳可是我們的宗主,怎能不在?”
司命冷笑道:“我信妳的鬼話!妳昨夜怕是又夢到妳那小嬌妻,與她在夢中顛鸞倒鳳了吧?”
寧長久驚嘆於司命對自己的了解,他岔開了話題,平靜道:“妳怎麽醒得比我還早?”
司命盤膝而坐,指尖熟稔地變化劍訣,她壹邊練劍,壹邊悠悠道:“來萬妖城的日子裏,我每夜安睡只是因為白日裏馭劍太累,這些日權當是遊山玩水,靈力半點沒有消耗,哪裏需要睡眠來補足精神?倒是妳,明明什麽也不做,卻睡得壹天比壹天香。”
“我每日思慮過度,也是……很累的。”寧長久解釋了壹句,望向了司命,看了壹會兒她修劍,問道:“妳這劍法怎麽和往日不太壹樣?”
司命雲淡風輕道:“我天資聰穎,劍道修為又有領悟罷了,嗯……簡而言之,就是妳離死期更近了。”
寧長久聽聞此言,立刻想起了夢中師尊給自己的經卷。
那經卷會不會有玄機?
自己關顧著和襄兒鬥嘴,倒是險些將此事忘了。
待司命練完了劍,寧長久為她梳完了發,兩人如常地向著門外走去。
“白鹿壽星明日才歸,今天我們去哪裏?”司命問道。
寧長久道:“昨日妳便說了,我們要對白鹿做好最壞的打算。”
司命道:“嗯,我們畢竟是來搶東西的,也不能指望它對我們客氣。”
寧長久想了想,道:“先下山看看吧。昨日來的時候,我在邊上見到了壹些廟影。”
司命與他走出了童男童女精心安排的客棧,沿著比丘峰的石道向著外面走去。他們的身影在小妖熙攘的道上壹閃而過,轉眼來到了碑亭之外,碑亭外的墓碑如新。
“這座山比之先前幾座,妖氣倒是不重,反倒更鳥語花香了些。”司命步履輕緩,她的目光落在光線幽暗的林間,看著林間濕滑的苔蘚與斑駁的影子,輕輕說道。
寧長久道:“若此處能永遠如此,對於妖怪來說,也算是幸運了。”
“癡心妄想。”司命輕笑著搖頭,譏諷道:“普天之下,從無極樂,夕陽墜處,亦無靈山,這裏的安寧總有壹日會被打破,真正的上蒼從不會在意凡人的朝生暮死。”
寧長久道:“妳雖曾是神靈,但不必這樣悲觀。”
司命道:“見過真相才會悲觀,妳終有壹日會明白的。”
她說完這句,便向著山下走去。
山腰間有壹片花田,花田之下並無土壤,以巖石為底,其間開滿了白色的、端莊的花,花田之外豎著圍欄,其間懸有細線,線上系著護花鈴,幾個剛剛成精的女子正在花田中耕種。
“這花倒是好看。”寧長久說。
“那是石茶。”司命說道:“壹種壽命不長的花,只能開壹季,可以入藥。”
說話間,旁邊的山林外,鬧哄哄地闖來了壹群白鹿,女子們忙去驅趕,防止他們踐踏或者吃掉花田。
走過石茶花田,山峰下,已遙遙可見那刻神木了。
司命看著那棵幾近枯死的神木,露出了緬懷之色:“當年那棵人參果樹被推倒之後不知所蹤,原來被栽在了這裏,竟沒有死透。”
“原來它叫人參果樹。”寧長久輕輕點頭。
司命說道:“人參果樹或許有延年益壽之用,但想借此長生不老,癡心妄想。”
寧長久對此並不了解,沒有多言,只是無論是昨天還是今日,他看著那棵神木,心中都泛起壹種惡心感——這種惡心感並非發自他的內心,而是金烏發出的。
離開了比丘峰,他們向著後方連綿的群廟走去。
廟宇高高地在地上拔起,他們的墻壁是由大大小小的墨青色石頭堆成的,人字型屋頂平緩地延展著,無窗,古舊的墻壁上鑿了幾個透光的洞。
他們沿著廟宇壹側的道路向上走去。
天氣陰沈沈地,隨時要瀉下壹場大雨。
廟宇中供奉的神靈,大都是當年神戰中死去的,壹些赫赫有名的巨妖。
這些妖王曾隨聖人征戰,爬天柱,上仙廷,踏碎蒼穹,打得天翻地覆,日月失光,此刻哪怕只是雕塑,依舊帶著令群妖跪伏顫抖的威嚴。它們此刻的真身大都已經破碎,神魂被鎮壓在中土各大王朝之下,在聖人余暉的遮蔽中茍延殘喘。
寧長久走入了神廟。
三扇打開的門將光與陰影分割出了昏暗的邊界。
寧長久輕聲問:“如果哪日我如它們壹樣戰死,妳會為我修像麽?”
司命問:“陸嫁嫁到底給了妳多少錢,妳居然都有給自己造壹座廟的野心了?”
“……”寧長久沈默片刻,道:“我只是假設。”
司命淡淡道:“當然會。”
寧長久心生感動。卻聽司命繼續道:“建造壹座祠堂,用黑鐵做壹副妳的跪像,告訴世人這是大奸大惡之輩,讓妳被人唾棄,遺臭萬年。”
寧長久苦笑道:“神官大人好狠的心啊。”
司命螓首輕點,平靜道:“所以輕易不許死了。”
寧長久微怔,卻見司命緩緩走向了中間的神像。
……
中間供奉的四座妖像,據說是死去的四大妖聖,其濃墨重彩的雕塑下,各自寫清了名號。
蛟龍之下書著覆海大聖,巨獅之下書著移山大聖,古猿之下書著通風大聖,猧狨大妖之下書著驅神大聖。
四座妖聖之像在神廟中近乎頂天立地,它們承著裊裊香火,哪怕像上布滿裂紋,卻依舊不曾倒塌。據廟門上的告示說,若某壹日,它們的神魂真正寂滅,那這些神像也會跟著破碎。
若真有那壹日,應是很悲壯的場景吧……
寧長久靜靜地想著,目光在妖神廟宇中掠過,他看著大大小小矗立的像,想要禮敬壹炷香,然後他驚訝地發現,賣香火的竟又是那只猴妖!
壹人壹猴對視了壹會兒,皆很吃驚。
“妳是什麽來歷?”寧長久隨口問道。
猴妖笑了笑,道:“哪有什麽來歷,就是娘胎裏生的唄。”
“妳娘呢?”寧長久問。
猴妖沈默了壹會兒,道:“我娘和兄弟姐妹,都讓野老虎給吃了,就活了我壹個……”
自己壹輩子的運氣,可能就是那時候用完的。
寧長久問它買了幾炷香,將銅錢遞給它,道:“那妳可得好好活著。”
猴妖沒有拒絕,它收下銅幣,咧嘴笑了笑,道:“您可真是個善良的客人,壹定會有好報的。”
寧長久看著它的尾巴,問:“妳的尾巴是怎麽斷的?”
猴妖抓耳撓腮了壹番,笑道:“壹生下來就斷了唄,我哪裏知道,興許也是被老虎咬的,不過還好只咬了尾巴……半條尾巴換壹條命,還是值當的。”
寧長久看了眼司命,司命從小猴子身上收回了目光,輕輕搖頭。
小猴子看著身後的神像,沒舍得燒香,只是虔誠地拜了拜,三跪九叩。
寧長久微微彎腰,禮了禮妖神,司命則是靜立著,無動於衷。
“這些妖怪妳都認識嗎?”寧長久問。
小猴妖道:“我也叫不全名字……反正都是了不起的大妖怪。”
寧長久問:“這裏為什麽沒有聖人的像?”
小猴妖壹震,旋即堅定道:“當然是因為聖人還活著!聖人絕不會拋棄我們的。嗯……這是我娘親生前告訴我的。”
它的聲音低了壹些。它始終覺得,是自己的苦命害死了娘親。
寧長久看著它,笑道:“妳好好活下去,說不定有壹日,妳也能被供奉在神廟裏。”
說完這句話後,寧長久意識到自己的祝福似乎不太對勁。
小猴妖聽了卻高興極了,他甩著斷尾,捏緊拳頭,認真道:“我壹定會成為了不起的妖王的!”
寧長久笑著點頭。
小猴妖意氣風發地說完之後,情緒卻有些低落,它看著寧長久,認真道:“萬妖城可不像客人看到的那樣太平,妳們……妳們雖是大人物,可也要千萬小心啊,萬妖城,死過不少好人的。”
說完之後,它低著頭,匆匆離去。
小猴子離去後,司命說道:“那天應是我眼花了,它就是壹只普通猴子,毫無特殊之處。”
“嗯,小妖命苦。”寧長久還在琢磨著它最後的話。
兩人並未發現異常,離開了神廟。
離開神廟不久,大雨便傾盆落下,昏暗的色調吞噬了天地間的光。
路過丘峰下的神木時,寧長久放緩了腳步,他望見有人挑著桶去澆灌人參果樹。
桶中所挑的卻不是肥料,而是壹堆分不清是野獸還是人的血肉與骨頭,它們在大雨中散發著濃烈的腥氣。
“這就是神木的真相。”司命諷刺了壹句,微笑道:“別看了,小心做噩夢。”
寧長久收回了視線,輕輕搖頭。
神木的肥料是新鮮的屍骨,那它結出來的、人壹樣的果實又是什麽呢?
寧長久暫時壓下了砸翻這棵人參果樹的念頭,腳步沈重地向著山上走去。
臨近山腰時,天空中電光閃爍,扭曲劈下的電光間,忽然映出了壹張滿是雨水的、尖嘴猴腮的臉!
寧長久並無驚慌。
他看著立在山腰石前的猴妖,皺眉問道:“妳怎麽還不走?妳……是在等我?”
雨水淌滿了小猴子的臉,它在雨中凍得瑟瑟發抖。
它仰起頭,看著天上積壓的陰雲,小聲開口,道:“客人……客人,我有話想對妳說。”
“什麽話?”寧長久問。
小猴子伸手抹了抹臉,道:“客人,客人知道為什麽,這些天……我總能遇到妳嗎?”
寧長久皺起眉頭,問道:“為什麽?”
哐當!
雷聲震耳欲聾地在炸起,小猴子猛地壹個激靈,它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,將壹個紙團砸給了寧長久,然後撒腿跑向身後的樹林,轉眼消失在了大雨之中。
寧長久撿起紙團,打開,電光撕開雨幕,將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照得清晰:
快逃。